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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君虎智破“永和金号惨案”(一)
发布时间:2016-09-26   来源:华声在线  作者:李龙生

李龙生

  抗日战争胜利后的1946年,经过八年奋战的中国人民,刚刚获得一线生机,国民党反动派居然不顾人民的死活,撕毁重庆谈判协定,发动反党反人民的内战,镇压革命人民,使得满目疮痍伤痕累累的中华国土,再次引起一片混乱。社会上各种坏人如沉渣泛起,恣意横行,直弄得四亿同胞忧心忡忡,终日诚惶诚恐。当时湖南的邵阳县府,就是各类人物的集中点,扒手、大烟鬼、赌徒、恶棍、伤兵、妓女到处可见;市面上杀人、放火、抢劫、强奸的案件层出不穷,把个邵阳县闹得乌烟瘴气,混乱不堪。当时国民党湖南省政府主席王东原,为此屡受上司责罚。虽然两年之中撤换了三个县长,也无济于事。为了收拾这种难堪局面,急得他不得不在一次南岳会议上出榜招贤。

  当时,新宁县有位参议员叫宛方舟的在会议上推荐了徐君虎。他说:“此人算是民国以来,湖南名声最好的地主官。一是实干,外号人称‘徐老虎’,顾名思义,办事有雷厉风行,英雄虎胆的气概;二是清廉,不徇私情,不受贿赂,闯出“乱子”来,敢于承担……根据这位参议员的介绍,要想挽救邵阳局面,非徐君虎出面不可。

  王东原对徐君虎并不陌生,他暗自琢磨:徐某早年就读于湖北旅鄂中学,是共产党人陈潭秋的得意门生;汉口事变后,任过华南学生报告团团长,追随陈延年、方维夏、李六如多年,且被他们荐入广东第二军校任过教;北伐中任十三军政治部主任,为军统康泽检举“宣传与三民主义不相容之主义”,曾被蒋介石捕入南京监狱二年,虽经保举出狱,回乡后又策动团防队起义,被前任主席何键悬赏通缉。统观其人,涉嫌通共,不宜擢用。可是眼下正当用人之际,若再投鼠忌器,只怕于挽救邵阳毫无补益。怎么办?形势所迫,姑且调用,但不得不防患于未然。于是在调徐君虎担任邵阳县县长的同时,便派了一个认为可以遏制他的人物,担任第六区行政督察专署专员兼保安司令。

  徐君虎接到就任命令,踌躇良久,家乡人民战后尚未安居乐业,听说担任第六行政专员兼保安司令的孙佐其是个贪赃枉法之徒,此去能否有所作为呢?但是,想到邵阳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,能不尽棉薄之力吗?同时他那股不信鬼,不信邪的“虎性”也使他跃跃欲试,几经思考,一咬牙,暗道:“是龙潭是虎穴,也得闯闯!拼着这150斤肉,也要干出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。”

  公元1947年春,徐君虎选择了一个吉日良辰,搭着顺流而下的帆船上任了。彭哲愚严农二先生对徐君虎上任之初的情况记叙十分精彩,不妨引用如下:

  彩灯高照,乐队喧腾。邵阳各界,为“老虎县长”的到来,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会。

  人们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情,各种各样的姿态,迎接新任县长的到来:“地头蛇”们长袍马褂站在新搭起的彩台上,企望着新任县长能成为自己的“靠山”和“保护伞”;老百姓破衣烂鞋,盼望着新来的县长是个“包青天”。人们从上午十点等起,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。

  大伙儿决定派几个人到车站迎接。

  不一会儿,一个衣服破旧的人扛着一个被包向县政府走来。

  “啊!县长的跟班来了!”

  “县长马上就要来了!”

  人们嚷嚷着,脚跟儿不由跷得更高。

  可是等到的,却是派往车站迎接扑空的人。

  已经是夕阳西下,人们连新县太爷的影子也没见着。接县大爷的小汽车也不得不从车站开了回来。

  “唉!新县太爷架子还不小呢!”一个老头儿咳嗽着说:“咱们回去吧!”

  县政府的官职员回到县衙门,见县长办公室里有人正在扫地,一看,是刚才给县太爷扛被包的跟班。一个年轻的官员不禁火从中来,走上前去问:“伙计,你们县长呢?害得我们好等啊!”

  “啊!对不起,我刚才到城内各处转了转,忘了向各位打招呼了。”“跟班”歉疚地说。

  “你——?”

  “徐君虎。”

  “啊!”年轻官员睁大了惊疑的眼睛。

  徐君虎倒背着双手,在资江之滨踯躅。白天在街头转悠所得来的一切,一幕幕地在他脑海里翻腾着:街头公开贩卖的烟土,暗巷里哗哗作响的赌馆,幽荫处琴声飞荡的妓院,阳光下鸣枪行劫的伤兵……这一切,在他脑海里凝成三个字:怎么办?

  从资江之滨回到冷清的宿命地,他一夜没成眠。

  第二天清早,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县衙门的大门口,将传达和警卫班长招呼到身边。

  “从今天起,你们不要在这儿上班了。”

  “啊?!”

  “撤去传达、警卫,老百姓都可以直接来找我!”说着,拿起传达室桌上的笔墨,铺开一张白纸,疾书了几个醒目的大字。

  衙门大打开,

  人人可进来。

  后面,还加了一道上批:“凡有事找县长者,可直接进院。”

  写完,他歪着头看了看,带着庄重的微笑,亲自将它贴到县政府的大门上。

  大门外,立即被人们挤得水泄不通。

  这张新县太爷亲自贴出的一号“告示”,像一块巨石,在邵阳这潭死水里激起了巨浪。当天,县长办公室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群,人们向新来的县长诉说着各种各样的不幸:田地被强占、妻女被掠夺、儿孙被整死、老辈被活埋……

  省参议员、团队头头、军统特务黄甲的黄包车路过这里。

  “停车!停车!”黄甲从黄包车上下来,歪头看看大门上贴的“告示”。“不同凡响啊!”他讥讽地说着,点点头缩进了自己的黄包车。

  第二天,他按照惯例向新任县长送去了自己的“推荐”的官员名单。这就是命令!徐君虎接过名单,略略一看,就知道都是一些群众恨之入骨的“地头蛇”。

  紧接着,各种帮派势力头面人物的“推荐”名单接踵而来。过去几十任县长在邵阳为什么“短命”,关键问题就出在这“推荐”名单上。新任县长的“组阁”,完全由这些“地头蛇”提出名单“钦定”,然后形式上由新县长张榜公布。稍息不慎,对一方略有疏忽,新县长轻则被撵,重则丧生。

  怎么办?徐君虎望着桌上一叠“推荐”名单,在室内来回踱着步。

  “就这么办!”徐君虎一拍桌子,一个茶杯从桌上震了下来,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
  第二天,县政府大墙上用红纸贴出一张新任县长的“组阁名单”:里面没有一个地头蛇们“推荐“的名字!

  “好!”黄甲拳头紧紧一攥:“看你徐君虎在邵阳能呆几天!”接着,他向黄包车夫一挥手:“上陈师长家!”

  “陈师长”,这是地头蛇们对盘踞在邵阳的巨匪陈光中的尊称。

  陈光中,这个邵阳带母亲们用来吓唬孩子睡觉的名字,在邵阳似乎有着无穷的“法力”。用他自己的话说:“我陈某人在邵阳城里跺一下脚,全县也得颤三天!”他原系土匪,后来当了国民党六十三师师长,因在江西剿共不力被撤职,又回邵阳继续当土匪,杀人放火,无所不为。国民党拿他奈何不得,只得对他进行“招安”,委以“湖南省政府顾问”的“重任”。这样,他的“匪业”就合法化了:在邵阳跑马占地、强抢民女、杀人越货、绑票索款,无所不为。邵阳每一届县长,到邵阳都得先到他的居地“陈家花园”进行“拜访”,然后再到县政府上任。

  他是团防的后台和实际上的首领。黄甲向徐君虎“推荐”的官员名单,是用陈光中和黄甲的名义联合推荐的。历届县长,对这个名单无人敢动一字。想不到这徐君虎竟敢一个人不用!真是“虎胆包天”!

  “快!”黄甲在黄包车里催促着。本来跑得很快的车夫跑得气喘吁吁,再也难以加速了。黄甲像赶牲口一样,从挂幕后伸出一根手杖,在黄包车夫头上狠狠一敲;黄包车夫只能咬着牙,更加拼命地向前奔跑着。

  小江湖——资江边“陈家花园”的所在地已在望了。这是五年前陈光中骑一匹白马跑了一圈占下的大片土地,圈内农民全被赶走,他在这盖起了一座华丽的“行宫”,把十几个小老婆全部迁到这里。从此,这里就成了他名符其实的“快活园”。

  “师座!”黄甲刚跨上大理石台阶,就气喘吁吁地向他的上司汇报了。

  陈光中,这个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惯匪,双颊清瘦,两眼深陷,一只手举着一杆大烟枪,凑在忽明忽暗的灯前,在吞云吐雾,并没有理会屋里进来了人。

  “师座!”黄甲卑微地咳嗽一声,重新喊了一声。

  “什么事?”陈光中眼也没睁地问。

  “我们送去的名单,姓徐的一个也没有用!”黄甲那发黄的牙齿微微一咬。

  “什么?”陈光中甩开烟枪,霍地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
  “我们的人,给剃了个光头!你看!”黄甲递上他从县政府抄来的徐君虎的“组阁”名单。

  “好哇!姓徐的!”陈光中接过名单,一把撕碎,“你竟敢欺到我陈某人头上来了!好,我陈某人要留着你姓徐的脑袋,在邵阳给我‘组阁’!”

  对于到任已经半个月的新县长,至今还没有到陈府拜望,他本来已经火冒三丈,今天又来这么一手,更是火上加油。

  “便衣班长!”他向厅外一喊。

  “到!”一个彪形大汉立刻来到他的身前。

  “进城!”一匹白马牵到他的身前。陈光中翻身上马,黄甲紧跟在后面,30多个腰别手枪的便衣队紧紧跟在最后。

  “停!”走进城外一个亭子,陈光中左手一挥,对便衣班长说:“你先到县政府探听一下消息,看看姓徐的现在在哪里?”

  大个子便衣班长向县政府飞奔而去。县政府门卫及传达被徐君虎撤掉,无人阻拦,便衣班长悄悄走到县长办公室前。办公室里没有一点儿声音。他走近一看,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。县长呢?

  “你找县长么?”一个公役走近他问。

  “嗯。”便衣班长怕露出破绽,随声附和。

  “今天上午有老百姓来告状,说小东乡有一个土匪头子在聚赌,你不赌他也硬拉着你去赌。县长只身到小东乡抓赌去了。”公役为县政府里来了这样一位县长而自豪。

  “啊!”便衣班长转身向城外的亭子奔去。

  “去小东乡!”陈光中听完报告,拔出手枪朝上一挥。

  刚到小东乡,一个气喘吁吁的大麻子一瘸一瘸地向他走来。

  走到身边,陈光中发现这是自己的副官——亲侄儿陈大麻子。

  “啊,大……伯……,不……不得……了……”大麻子喘着气越说越结巴。

  “清楚点儿说!”陈光中最看不惯这种畏怯的样子。大麻子吓了一跳,也不口吃了:“大伯,我被抓了赌!”

  “谁抓了你的赌?”陈光中细眼一睁。

  “新来的县长徐虎君。”

  “啊?”陈光中像被什么一刺,“你没说你是我的副官吗?”

  “我说了。他说就是陈光中自己聚赌也照抓不误!”

  “啊?”

  “我说,我是陈光中的亲侄儿!他说,就是陈光中的亲爹也要抓!”

  陈光中气得呼哧呼哧喘气,挥着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  “他抓起我来,重重打了我50大板,还说,你回去告诉你们陈师长,下次再赌,要他到大牢里赎人!……”大麻子还想继续罗嗦,陈光中手枪重重向下一挥:“别说了!”

  “师座,咱们这就往小东乡搜,在那儿悄悄将他干掉!”黄甲在陈光中耳边轻轻耳语。

  “不,回小江湖!”陈光中右手一挥。

  “回小江湖?”黄甲睁大着惊疑的大眼睛:就这么一无所获地回家?师座可从来没有这样干过呀?

  这奴才对自己的主人还不够了解:陈光中是个粗中有细的人。他经过半个月与县长的交锋,知道新县长非等闲之辈,得好好回家思谋一下对策。

  回到小江湖,刚跨进家门,发现一名白发冉冉的长者坐在客厅。

  “师座!”老人见陈光中进来,忙从沙发上起身向他拱拱手。

  “哦,李老,为何这么大热天光临寒舍?”陈光中连忙上前相迎,并且上身微微向前一弓,请老人就座。

  这是陈光中对人少用的礼节。为何陈光中对这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如此尊重?原来这位被他称为“李老”的老人,是国民党驻防北平的兵团司令兼警备司令李文的父亲。老头叫李主一,仗着儿子的权势,在邵阳开设绸缎、面粉等大量赚钱的商店;还买了前清刘制台一座“大观园”式的清幽花园,作为金屋藏娇之地,带着三妻四妾,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。儿子李文,还特地给他配备一辆当时邵阳少有的吉普车,并派了四名身材魁梧的保镖。这伙人常常在闹区里招摇过市,无恶不作,市民们恨之入骨。

  李主一是“陈家花园”的常客,因为儿子李文曾经亲自拜托过陈光中:“家父有不便处,请多多帮忙。”陈光中也有很多有求于李文之处。于是,只要李主一有所请求,从无落空之时。

  “师座,无事不登三宝殿,今临贵府,有一事相求。”李主一欠欠身说。

  “别客气,您老有事尽管说。只要我陈某人办得到的,当全力去办。”陈光中向李主一递过一杯茶。

  “事情是这样的:我市考棚街有一片前清考秀才留下的公共房子,现被一些无业游民所霸占。我拟将它收买过来,改铺面。此事已经与邵阳公产管委会基本谈妥。不料半路杀出个李逵来:这些刁民将此事告到新任县长徐君虎那里。据传徐君虎打算干预此事!”

  徐君虎,又是徐君虎!陈光中的手指头攥得嘎嘎作响。

  “您打算怎么办,李老?”陈光中眼里冒着熠熠的怒火。

  “我打算明天宴请全城绅士,特请徐君虎出席。席间,请大家替我说话,压他就范。今天,特来恭请您光临明天的宴会,助我一臂之力。”

  “好!”陈光中大腿一拍。这正是他出气的好机会。

  第二天,他破例地第一个赴宴。在客厅里与李主一详细地商量了制服这只“老虎”的妙法。

  不一会儿,宾客们纷纷来临,只是不见宴会的“主角”——徐君虎光临。

  李主一派人到县政府去接。公役告诉来人,县长到考棚街公产地贫民窟去了。原来徐君虎此时正在穷人的小棚里了解情况。李主一派来的人匆匆来到贫民窟,请县长早些出席宴会。徐君虎眉头一皱,步出低矮的小棚,与来人一起大步奔向李公馆。

  “失敬了!”徐君虎向大家拱拱手,对自己的迟到表示歉意。

  “诸位。”李主一满面春风地对大家说:“新任县长光临寒舍,使寒舍满室生辉。现在,薄宴开始吧。”

  杯光酒影,盘筷交错。李主一首先举杯,走到徐君虎身旁,赞声朗朗地说:“诸位,我首先代表全县父老,为徐县长君虎到我县主持政务,向徐县长敬上一杯!”

  徐君虎兴起杯来,说了声:“多谢李老先生!”仰脖一饮而尽。

  “痛快!痛快!”李主一向徐君虎翘起大拇指。

  吃喝了两个钟头,才到宴会的“实质阶段”。一言未发的陈光中,这时慢慢站了起来,清了一下嗓子说:“鄙人与徐县长虽是初交,但素知徐县长办事利索痛快。今天李老太爷办了一盅光酒,承县长放驾,与会者不胜荣幸之至。李老先生有一件事要请县长帮忙。本城考棚街有一大片公产房子,被本城一些地痞流氓霸占,邵阳公产管理委员会一直无法管理,只得议价卖与李老太爷。请县长派警察将这些无赖住户通通赶开,以便李老太爷修理。”陈光中说完,歪着头向徐君虎微微一笑,那意思很明显:“买”公产的是北平警备司令的父亲,讲话的是本地的“太上皇”,这个棘手的难题,看你怎么处理!

  徐君虎同样向陈光中报以一“笑”,明知故问地对大家微微一歪头:“讲话的这位是——”

  李主一连忙站起来回答说:“本县贤绅省府顾问、原六十三师师长陈光中先生。”

  徐君虎对陈光中微微一拱,带着明显的讥讽说道:“久仰!久仰!陈师长久居邵阳,邵阳老百姓,对陈师长在邵阳的‘德迹’,有口皆碑。在下到邵阳刚刚半个月,陈师长在邵阳的‘高功大德’就如雷贯耳。仅昨日一天,就有五户农民到在下办公室,对陈师长在小江湖跑马借地,建造陈家园的‘恩德’,流着泪‘称颂’不已。”徐君虎威严地咳嗽一声,有意地顿了顿。

  陈光中坐在徐君虎对面,脸红一阵白一阵,额上的热汗往下直流。但当着全县绅士的面,又不便发作,只能暗暗将牙咬得隐隐作痛。

  徐君虎扫了一眼陈光中,接着说:“今天,陈师长又亲临李老太爷的宴会,为李老太爷购买本县公房、驱赶公房中‘地痞流氓’慷慨陈词,足见陈师长‘明镜高悬,爱民如子’。李老太爷由于前人做了好事,才有儿子当警备司令。今后,当继续为本县人民将好事做下去。这些在李老太爷需‘购’公房中住着的人,据我这几天亲自调查,并非刚才陈师长所说是‘地痞流氓’,而是本城一些上无片瓦、下无插针之地的城市贫民。他们衣食艰难,无以为生,才迫不得已住在仅能挡风不能遮雨的破烂旧屋里。我是本县父母官,当然不能将他们赶到露天去。据闻李老太爷历来在本城以行善著称,因而,我倒据此建议李老太爷将此公房修好,让这些无家可归的本城贫民继续住下去,以慰行善为本的李氏祖先在天之灵。”说完,向在座的众绅士一拱手:“在下今天还有几件重要公事急需处理,恕先告辞!”说着,走向拂袖而去。

  陈光中、李主一嘴巴张得像个大酒杯,足有半分钟才合拢来。

  “历害!历害!”从冷汗中清醒过来的陈光中,连连摆着脑袋。

  “回小江湖!”陈光中也没待宴会正式结束,不顾起码的礼貌,提前告辞。他要回家躺在宁静的花园里好好想一想:怎样对付这只猛而机智的“老虎”!

  陈光中躺在紫罗兰藤架下的躺椅上,辗转反侧,叹声不断:唉!陈光中啊,陈光中,你素以机警地出奇的“陈三猴子”著称,想不到你竟败在初来乍到的徐君虎手下!

  他正在飞快地扇着蒲扇,副官急急从花园外跑来,两脚“咔嚓”一并:“报告!”

  “什么事,呆会儿再说!”陈光中手中的蒲扇一摆。

  “师座!”副官努力压低声音:“派往瑶山的‘哥儿们’被围!”

  陈光中霍地从躺椅上跳了起来:这是一支贴心的精锐“部队”,这次派往瑶山,是去抢瑶民的山货、兽皮和药材的。从他陈光中拉枪“上山”那天起,他的“哥儿们”,从来没有在荒僻的瑶山被人动过一个指头。今天竟有人敢在他的“老窝”瑶山围他的“哥儿们”,岂不是太岁头上动土?

  “谁干的?!”陈光中怒不可遏。

  “徐君虎!”副官努力压低声音说。这三个字仿佛震地陈光中两耳发麻。他本能地后退一步,然后绝望地喊了两声:“徐君虎!又是徐君虎!”

 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在副官面前的失态。这是他最忌讳的一点。于是,他马上拔出腰间两支蓝汪汪的德制快慢机,朝副官脸前一挥:“愣在这里干什么,还不快去集合部队!”

  “哒哒!哒哒!”陈光中的“部队”疾速向瑶山进发。

  瑶山,这邵阳边境血泪凝成的巨山,住着数千瑶民。这里山深林密,岩高壁陡,有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敌”之险。陈光中选中了这里作为自己发迹的“老巢”。于是,茹苦含辛的瑶民,就成了他经常践踏的野草。杀死一个瑶民,对陈光中来说,真不如打死一只野兔。

  徐君虎到邵阳了解到这一情况,立即化装到瑶山察访。瑶民们对陈光中声声血泪的控诉,激起他满腔的怒火。他回城后,立即着手剿匪事宜。

  首先,得打通通往瑶山的交通。这一段山路,陈光中经常派人行劫,以至长途汽车都不能通行。

  徐君虎派了几个武装便衣,装成旅客,杂混在人群之中。汽车开到深山老林之中,果然有陈光中的几个匪徒跳上车来,举枪行劫。夹在旅客中的武装便衣拔出枪来,“砰砰”几枪,土匪应声倒地。这样连续几次,陈光中的土匪再也不敢劫车了。

  接着,就派警察进山围剿。徐君虎参加李主一的“宴会”以后,立即飞奔瑶山,腰上插了两支快慢机,亲自上山去围剿陈光中的“哥儿们”。

  陈光中听到副官报告,立即吩咐备马,后来一想太慢,喊了一声“来车!”

  陈光中虽是尽人皆知的土匪,但他从不亲自露面,只是坐镇邵阳,暗中指挥各路土匪,特别是老窝瑶山土匪行劫。因为他毕竟挂着一个“省府顾问”的官衔。

  这次,他被徐君虎气红了眼,竟公然驱车前往瑶山,连他的副官都有些吃惊。来到瑶山,车停在一个小镇上,找一间僻静的民房,隐蔽起来,然后幕后指挥带来的部队,上瑶山为“哥儿们”解围。

  枪声砰砰,在幽深的山谷回响。徐君虎从小就练得一手好枪,这时左右开弓,子弹像两条火龙射出。一个个“哥儿们”像一捆捆柴禾在他的身前倒下。陈光中援兵的猛冲,都被徐君虎率领的武装警察击退。

  包围圈越来越小。山上陈光中“哥儿们”粗粗的喘气都能听到了!

  “替陈光中卖命的同伙们——!”徐虎君用他那粗壮、雄浑的嗓门在喊话。喊话的回声,在山谷中洪亮地回响着。这声音一直传到躲在山谷下一间小茅屋中的陈光中的耳里。他牙齿在黑暗中咬得格格作响,正要命令开始射击,徐君虎的喊声又在他的耳边响起:“你们再也不要替陈光中卖命了!你们看看你们每天杀的、抢的是什么人?是跟你们父母兄弟一样的穷人……”

  山顶上传来嘤嘤的哭声,回击的枪声愈来愈稀,最后终于完全安静了下来。陈光中在山脚下的茅屋中双脚一跺,口里咬着牙喃喃地说:“徐君虎啊徐君虎,你这只什么也不顾的‘虎’,早晚要倒在我陈某人射出的子弹下!”

  随着山顶枪声的沉寂,他知道自己在瑶山经营几十年的窝全完了!

  “回去吧,师座!徐君虎马上就要搜山的。”副官怯声地在旁边提醒着。

  陈光中没有作声。副官知道,这就说明他默认了这一生中又一次惨重的失败。

  陈光中在小汽车里微闭着双眼。汽车的颠簸,使他靠在椅背上有所无力的脑袋在左右摇晃着。他一路上什么话也没有说。嘴里只喃喃地叫着三个字:“徐君虎!徐君虎!……”

  回到小江湖“陈家花园”,陈光中一下瘫倒在自己松软的床上,连他最心爱的小老婆喊他起来吃饭都没有吭声。

  少顷,他腾地从床上翻身而起,对他的副官一挥手:“上昭陵路李保长家!”

  昭陵路李保长家,是陈光中设在城内的公开赌场。任何一届县长,不管怎样宣布他的禁赌法令,这个公开赌场是不在被“禁”之列的。

  这是陈光中的惯例:每次自己的“哥儿们”在抢劫中失利,特别是一败涂地的时候,他总要跑到赌场大赌特赌。一方面是想把在另一个“赌场”输掉的东西,从这个赌场赢回来;一方面也是“借赌解愁”。

  今晚,在瑶山“老窝”被徐君虎“整”得差点儿送命以后,他又像一个输得精光的赌徒,红着眼来到自己开设的赌场。

  这个赌场很特别,赌场外面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:准进不准出。实际上这哪是什么“赌场”,这不过是陈光中土匪行劫的另一种方式。每天晚上,他派全副武装的副官,去请本城的富庶商民到这里赌博,不到他们输个精光,是不让他们咵出这个大门的。因而,本地富商只要听到“陈三爷有请”,心就跳到嗓子眼儿里来了。倘若三爷一次“有请”不到,那么这一家几天之内就会出一件比“输光”危险十倍的事。因而,富庶商民一听到“三爷有请”,都战战兢兢地带着大量“银花边”到这里“赌博”。

  陈光中来到赌场,只见里面烟雾缭绕,酒味刺鼻。他豢养的几个“专职赌徒”在烟雾中高声吆喝着。被“邀”来的几个“聚赌”的人,愁眉苦脸,往外掏着钱。

  “三爷!”一个“专职赌徒”看到了他,连忙满脸堆笑的招呼,接着大声对被邀来的“赌友”们说,“诸位,今晚三爷亲临,大伙儿一定不要使三爷扫兴!”

  陈光中向这个赌棍摆了摆手,默默地在一旁坐了下来。两只布满血丝的眼在堆满“银花边”的桌上一扫,突然,冷不防在一边押上一叠重重的赌注。

  碗一揭开:输了!

  又押下一注。

  碗一揭开:又输了!

  “娘卖x!”陈光中狠狠骂了一声,将自己的快慢机抽了出来,压在赌桌上。

  碗揭开:明明是输了,但大批“银花边”仍然推向陈光中身边。

  “哈哈!哈!”陈光中狰狞地笑了。笑声未落,突然,一个乌亮的枪口对准他的胸膛:

  “别动!你被捕了!”

  “你……你……!”陈光中本能地去抓桌上的快慢机:“你要干什么?”

  “抓赌!”来人寸步不让。

  “嗬!抓到我陈某人头上来了!你大概走错了门吧?”陈光中红眼珠一转。

  “不错,走的就是这个门,抓的就是你陈光中!”来人腰杆子很硬。

  陈光中在邵阳城里这么几十年,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奚落和侮辱。

  “你,你……”陈光中气得上牙直磕下牙。

  “县警察队队长!”来人不卑不亢地摆了一下手中的手枪。

  “来人!”陈光中大喝一声:“给我把这个警察队长的要枪下了。”

  “举起手来!”门外一声猛吼,一个彪形大汉冲了进来,后面跟着30几个武装警察。

  陈光中被这一声猛吼震逃到屋角,以至看不清来人的面目。

  “你,你……”陈光中手中的快慢机颤抖着。

  “徐君虎!”徐君虎上前一步,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微笑:“陈师长,想不到咱们又在这儿会面了!”接着,头向身旁的一个武装警察果断地一摆:“把他的枪下了!”

  “你敢!”陈光中虚怯地后退一步。

  “咔嚓!”武装警察一个箭步上前将陈光中发蓝的快慢机夺了过来。

  “上拷!”徐君虎向一个武装警察下命令。

  一副锃亮的手铐“咔嚓”一声铐在陈光中手上。

  这是陈光中有生以来第一次戴上手铐。

  这个惯匪,在被蒋介石由土匪招安为国军的时候,坐的是佳宾上席,想不到今天在一个区区县长面前戴上了手铐!

  “徐君虎!你,竟敢逮捕一位省府顾问,我要上告!上告!”陈光中抖颤着手向上一指。

  “正因为你是省府顾问,我才逮捕你!”徐君虎紧攥快慢机的右手一挥,“带走!”监狱里阴暗、潮湿,陈光中当了30几年土匪,第一次尝到铁窗风味。……

  “带犯人!”陈光中正哼哼着躺在牢房的烂草上恨得咬牙切齿,突然一声“带犯人”的大吼将他惊醒。

  人山人海。陈光中低着头站在平时被他视如草芥的人群面前,接受公开的审判。最后,各公法团会议决定,处罚聚赌犯陈光中法币三亿元,作为本城修建公园之用。由大商店出具“今保到赌犯陈光中一名,随传随到”的保结,陈光中才狠狠地摸着手腕上血红的手拷印,悻悻地走出了暗湿的大狱。

  第二天,陈光中组织三四百名伤兵,进城闹事。伤兵们提着浆桶,拿着在“陈家花园”写好的大标语,一队一群来到大街上和县政府门前。

  “打倒徐君虎!”一个跛着脚的伤兵带头大喊着。

  “将徐君虎赶出邵阳去!”另一个伤兵挥着拐杖,用嘶哑的嗓音大喊着。

  人们侧目而视,无人应和。伤兵只得提着浆桶,在县政府灰色的高墙上刷起标语来。

  “徐君虎是被新宁人赶出来的贪官污吏!”

  “徐君虎,快滚蛋,不然有你的好看!”

  标语刚刷上,浆糊还未干,人们就悄悄地将它撕掉了。

  城里空气紧张起来。徐君虎宿舍四周,夜晚经常有来历不明的人在游荡。夹着子弹的恐吓信一封封送到徐君虎手里。

  “三日内若不离开邵阳,这颗子弹就要给你的一生打个句点。”

  徐君虎读着信,淡淡一笑:“嗬!信的用语倒还很艺术。”他掂了掂从信封中拿出的子弹,将信轻轻压在自己办公桌的玻璃板下。

  陈光中真的动手了!一天晚上,徐君虎下乡抓赌,走到半路,一颗子弹“呼”地一声向他头飞来,帽子被打出好远。他拾起帽子,弹了弹洞上的灰烬,戴在头上,头也不回地继续向乡下走去。

  陈光中气急了,通过自己的亲信对徐君虎说:“陈三爷说,你就是一只鸟,也休想飞出邵阳!”

  徐君虎笑着对陈光中的亲信说:“请你转告你们的三爷:我是徐君虎!不是徐君猫!”……

  事后证明,徐君虎不仅没有被陈光中的子弹吓跑,而且跟另一个手握大权的官匪发生了一场好斗,直搞得伪省政府焦头烂额,声名狼藉。

  1947年5月3日,资江上游,薄雾溟蒙,县长徐君虎带着四名贴身卫兵,巡视桃花坪小沙江一带归来,坐一叶扁舟,顺风扬帆,飞流直下。他望着资江两岸,农舍破落,田园荒芜,心情十分沉重。想起这次巡视乡间,眼见豪绅横行,无恶不作,乡保搜括百姓,狠如狼虎。虽然惩办了几个坏人,罚了他们一些谷子救济灾民,但杯水车薪,何以能解百姓于倒悬?出门数日未归,眼下邵阳城中又是何种景象?冥思中,不禁心乱如麻,归心似箭。小船驶入陈家渡一带,弯曲的航道在斜阳的余晖中,波光潋艳,熠熠生辉。水中一串串鱼儿打挺,岸边一群群鸦雀归巢,发出阵阵凄厉的哦叫,好像一切生命都在恐惧这黑夜的来临。

  说话间,斜阳早已没岭,玉兔渐渐东升,迷茫的夜幕簇拥着扁舟终于靠近了昭陵码头,徐君虎正欲上岸,忽听得城内人声鼎沸,警笛长鸣。抬眼望去,只见城东方向,烈焰腾空。徐君虎大惊:“不好!那一带民房棋布,鳞次栉比,这火势不知要毁了多少人家!”说罢,一个箭步窜上码头,径向昭陵东路奔去。一路上见有不少妇女,抱儿携女.哭哭啼啼,在街上奔跑;一些老太婆以手合十,哆哆嗦嗦,祷告苍天。来到曹婆井时,已有一队队消防队员推动水车,抱着水管飞奔而过。

  徐君虎奔到燃房附近时,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,两旁毗连的房屋已拆断了火路,水枪、脸盆、提桶的水.象暴雨般泼去,火势渐弱,烟雾弥天。他见火将扑灭了,便退到一家屋檐下,隐心细看:只见火场边,一个穿着单衣短裤的小店员,约莫十七八岁,圆圆的脸盘白如死灰,可能是惊吓、寒冷,牙齿嗑嗑发响,浑身抖如筛糠。旁边有许多人围住他盘问,他伸手指着余火未熄的燃房,哆哆嗦嗦刚说出一句话来,突然火炮中冲出一位身材修长,西装革履的青年,一把揪住小店员的当胸,喝道:“抓凶手!抓凶手!”一声吆喝,旁边窜出四条壮汉,将这少年五花大绑,推推搡搡蜂拥而去。徐君虎觉得蹊跷,正要上前问明情况,忽听得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:“冤枉啊!冤枉!”回头一看.原来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,踉踉跄跄向簇拥着的人群扑去。那风卷残云似的人群早已拐出了街口,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。老太婆步履都很艰难,哪里赶得上去?没赶几步,早已摔倒在地,满面流血。救火的人们又一下围了过来。徐君虎分开众人,扶起老婆婆,用手试探呼吸,已经气息奄奄,便急忙招呼卫兵说:“赶快背到普爱医院去抢救。”

  送走老婆婆后,徐君虎带着三名卫兵踏入余烟未尽的现场。原来这起火的房子是衡阳分设在邵阳的永和金号。踏进大门,左边帐房里有一具尸体,已被火烧焦,一团肚脐还在滋滋冒油。外屋店员宿舍,散摆着四具尸首,衣裤俱已焚化。面目依稀可辩,表情并不痛苦,说明死者被烧时可能失去知觉。金库的四壁是青砖墙,保险已被打开.柜内洗劫一空。柜旁躺着一具尸首,没有被火烧着,死者中等身材,四十余岁,圆脸庞,浓眉毛,两眼圆瞪,厚厚的嘴唇张开很大,蓝布长衫头部血迹已被火烤干,从后脑勺一直延伸到颈都。显然死者是被人所害.从面部表情不难看出,临死前曾发出过痉挛性呼救。徐君虎认得这个人叫饶文清,是这个金号的经理。案情无疑是属于谋财害命,纵火灭迹。

  前面店房被焚.后院因抢救及时,并未受灾。奇怪的是,睡在厢房里的店员鄢占魁、鄢子和、邓康年、杨留权四人,经过一夜的打火骚动,仍然酣睡如死,怎么摇动他们,也醒不过来。后来杨留权被拉起,微微睁了一下眼睛,却不能说话,顷刻又倒下了。徐君虎琢磨,有中毒的可能,便立即命令警察护送四人到普爱医院抢救。他来到金库房,又发现了一把沾满血污的工艺铁锤,约五六磅重。他眉宇紧蹙,陷入沉思,向自己提出了一连串问题:“械杀为什么只有饶文清一名?毒杀为什么小店员幸免?到底是内谋?还是外盗?凶手是谁呢?……”

  却说第二天早晨,邵阳城内突然刀枪林立,戒备森严,本来被永和金号惨案弄得人心惶惶的市面上,更加显得阴森恐怖了。大小铺面都只打开一页货房板子,人们在交头接耳,纷纷议论:

  “金号丢了几百两黄金,还有不少珍珠、玛瑙、银元咧!”

  “凶手也太歹毒了,抢了银两还杀那么多人,抓住了真该千刀万剐!”

  “孙专员宣布戒严,说是查凶手咧!”

  “听公署的人说,这案子是地下共产党指使店员喻让贤搞的。”

  ……街谈巷议,众说纷纭。

  这宣布戒严的孙专员是何许人呢?原来他就是省主席王东原派来遏制徐君虎的特殊人物,名叫孙佐齐。他本是邵阳人,大革命时期参加过当时国民党内极右组织“左社”,后来又加入了军统。抗日初期,为反动头子陈诚所赏识,代理过国民党湖北省党部书记长。抗战胜利后,因受湖北地方派系排挤,陈诚又将他荐回湖南,王东原为遏制徐君虎,便将这个阴险狡诈的老牌特务,任命为邵阳行政督察专员兼保安司令。孙佐齐上任后,物色了王雪菲、白鸿钧一群如狼似虎的班底,在邵阳疯狂执行蒋介石的“肃奸”反动政策,抓学生,捕老师,屠杀地下共产党员,迫害进步青年。上任不到一年,就把个邵阳搞成了人间地狱,悲惨世界。

  这天一大早,他又在资江两岸制造白色恐怖。城外百姓想赶集的,走到半路听说市内风声很紧,便摇摇头又转回去了。只有一个瘦高个的中年汉子,似乎不懂得这种危险,挑着“咯吱咯吱”的菜担子,脚步匆匆地直奔街上去了。从他那身打扮看,是个典型的菜农:月白单夹衣,青色裤子的裤脚大如笼,刚刚够盖入膝盖,腰里缠一条破洗澡巾。他,正是县长徐君虎。这乔装打扮的功夫,是他在新宁县当县长时早就练就了的。1944年他以这身化装,闯入日寇兵营送木炭,搞侦察,盗走日本鬼子两把盒子枪,都没有被发觉。今天他挑着菜担子,走街串巷,四处叫卖,时而这家停停,里而那家摆摆。他倾听着人们的街谈巷议,耳边时时萦绕着昨夜与孙佐齐的电话对话:

  “永和金案,据公署侦察结果,纯属共党地下组织所策划。金号同行揭发,具体作案人是喻让贤,望县府协助将共党地下组织一网打尽,查出元凶,以正法典……”

  “专座,案件既然发生在本县范围,请将牵连人喻让贤移交县法院问供,待破案后再向公署呈报。”

  “喻让贤是凶手无疑,候省府指示即行枪决,不必移交县府,你们着速破获共党地下组织,挖出惨案后台就是啦!”

  “喻让贤是本案重要人证,公署既不移交,务必保证喻的绝对安全。案情未白之前,不能仓卒上报……”

  对方以势压人,徐公寸步不让。

  这时候,徐君虎反复琢磨孙佐齐的电话,心想语气如此武断,其中必有隐情。但是,如今重要人证关押在专员公署,昨晚送入普爱医院的四名店员,至今昏迷不醒,无法录取证词。据院方化验,这四名店员是安眠药中毒,眼下,这是唯一可以调查的线索了。想到这里,徐君虎挑起菜担子加快了脚步。

  日出三竿时,徐君虎转到了大信街康福药店对门的茶棚边。刚放下菜担子,戴着一顶破瓜皮帽子的茶馆佬,惊慌失措地打茶棚里跑出来,对他说:“菜佬,你真是打铁不看火色呀!风声这么紧,你还摆到这门前卖菜作耍?”

  徐君虎望了一下他那被烟火熏红了的眼睛说:“没法子呀!一天不卖菜,三天没饭吃!他们办案子与我有什么相干?我一不杀人,二不放火,怕什么!”说着,他掏出烟荷包来,趁着往烟锅里装烟的空子,眼睛机警地往茶馆佬脸上扫了一圈,见茶馆佬显出苦笑的样子说:“如今的世道,杀人的不一定吃官司,不杀人的难免背黑锅哩!”

  徐君虎听他话外有音,随口问了一句:“这话怎讲?”

  那茶馆佬摇摇头说:“你乡里哪晓得城里的鬼?就拿永和金号的案子来说吧!小店员喻让贤,从小父母双亡,在奶奶身边相依为命,是一个多老实的后生啊!那晚上我亲眼看见他从火楼上单衣短裤跑出来,吓得半死,刚与我们说出什么‘真言丸’三个字,就被人抓走了,断定他是凶手,打得死去活来,还要枪毙他。你说冤枉不冤枉?!”他深深地叹了口气,又说:“如今有些人不讲天理良心,福升金号的老板就是这样,诬陷同行,一口诬害喻让贤是凶手。说他故意放火后,衣冠整齐到他家中藏身。真是活见鬼!这个昧良心的,伙同官府定要将他苦打成招,定他个死罪才放手。如今急得喻让贤七十多岁的奶奶请出‘郑公千岁’菩萨,天天斋戒沐浴,敲木鱼念经,求菩萨保佑。你说可怜不可怜!”说罢,连连摇头,往小茶棚里走去。徐君虎赶忙抢上一步,拉着茶馆佬的衣袖问:“难道这个冤案就破不了啦?”那茶馆佬哈哈大笑说:“破得?即算凶手摆在面前,官府摆在面前,官府偏了心,还有谁个敢破?虽然县府的徐君虎是个铁面包公,但孙猴子能翻得过如来佛的手掌?弄不好连乌纱帽也没啦!”说着长叹一声,进了茶棚。

  徐君虎在茶棚边抽了一袋旱烟,然后敲掉烟灰,大声关照茶馆佬说:“老哥,给我留心一下菜担子,有买主,请稍等一下。”说罢,便往对面药店去了。茶馆佬以为他要抓药,并不介意。徐君虎走到康福药店柜台,说自己有个痰火病,咳得睡不着觉,要买几片安眠药。店员回答说:“我们小店一般不进这种药,你去问兄弟药行有没有零售?徐君虎走出药店,如此又问了好几家小药店,都是同样的答复,他才来到兄弟药行问货。店员一听问安眠药,一口回答:“概不零售。”这下徐君虎火了,掏出名片,责令查看帐簿,店员一看名片,才知道是老虎县长到了,急忙请出经理来答话,经理拿出帐簿,这才查清五天前,只有中德药店进了一百片安眠药。

  徐君虎收回名片,交待药店在场人等,一律不准向外透露查药望专,否则以同案犯论处。关系如此重大,吓得众人连连称是。

  这时已到下午一点,戒严稍松,街市上的人逐渐增多。有的提着篮子买菜,有的提着瓶子打油;有的推着菜车叽叽嘎嘎辗过石板路;有的挑着豆腐扭子,吆喝喧天寻买主:“水豆腐,臭豆腐,有要买的快来哟!”

  徐君虎寄存好菜担,一边走一边寻思:中德药店不承认怎么办?被人封了口怎么办?

  他走进中德药店,靠近柜台高喊一声:“买药!”只见出来答话的是个女老板。她问:“乡佬,要买什么药?”徐君虎用锐利的眼睛盯着对方,一字一板地说:“买一百片安眠药。”女老板一听,立即神色慌张起来,连声说:“没有,没有,我们从来没卖过这种药,你快走,快走!”徐君虎见他绝口否认,心越怀疑,看她脸色,煞白如纸,微微颤动的嘴唇,陈阵抽搐,慌乱中捞住一块擦桌布,擦拭着本来很干净的柜台,一边低下头来,悄悄用眼角打量自己。徐君虎顿时心里明白。于是突然单刀直入,“啪”地一巴掌,把名片摔在柜台上,发作道:“我就是县长徐君虎!知道你家进了一百片安眠药!”那女老板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想接名片,又缩了回去低着头说:“我不是老板,我丈夫不在家,我不知道。”徐君虎紧逼道:“我正要找你丈夫,他与永和金案有关。”女老顿见徐君虎眉毛高扬,声严色厉,骨头一软,鼻子一酸,双手捧着头,就呜呜地哭起来,颤声说:“县长,请您老人家房里坐。”

 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?

  案情的来由,要从1946年的秋天说起。那年的邵阳,“秋老虎”特别凶猛,人们住在灼热的邵阳城里,象投进了太乙真人的九转炼丹炉中,闷得发晕。

  一天,午休时分,在专员公署里面,除了后花园传来一阵阵聒噪的蝉鸣之外,整个大院万籁无声。专署机要秘书傅德明,捧着一张省政府的加急电报,来到专员孙佐齐的官邸,轻轻推开那扇朱漆弹簧门,走到专员卧室门外轻轻敲了三下,一听里面没有回音。他心里想,专员是不是在客房休息呢?他知道孙佐齐在夏天是常常离开太太单独睡午觉的。于是,他又轻轻敲了两下客房门,还是悄无声息。可是今天公务紧急,不敢错过时间,他只好壮着胆子,轻轻地把门推了一下。门开半页。傅德明抬起头来,双眼就象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。只见客房里的钢丝床上,躺着一位女郎,上身仅罩着一副窄窄的乳兜,两颗葡萄般的乳头还依稀可见,下身只穿一条腥红包的三角短裤,两条肥嫩的大腿斜压在平整的水竹凉席上,小口微张,两手抱着一个鸳鸯荷叶枕,正在浓睡未醒呢。傅德明虽然是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花花公子,可是今天在专员官邸突然觅了这般情景,也着实愣了一会。心想,这个女人是谁呢?是专员的姘妇?还是专员的眷属?记得前两天,专员叫我派车去接个什么坐火车到了长沙的侄女,想必就是她了。真是个小美人!转念一想,不好!此时此地被我撞见这么个人儿,倘若被专员知道,他将作何想法?

  这个花花公子为何这样惶恐呢?原来他在美军驻华总部配给科工作时,因迷恋一个香港舞女,贪污公款,盗卖器材,受过严厉处分。后来钻进军统组织,在军统分子王雪菲的介绍下来到邵阳,经过一番拍马溜须,好不容易才当上孙佐齐的机要秘书,掌握了邵阳的所谓“肃奸”的权柄。常言道:近官如近虎。虎威可借,虎怒伤人。傅德明本是个官场通、机灵鬼,思前想后,息不觉得害怕呢。于是他急忙关上房门,遐后一步。不料回头间,孙佐齐已站在客厅当中。博德明慌得直冒冷汗。只见孙佐齐面无表情地部:“傅秘书不休息。有什么事吗?”傅德明镇静了一下,笑着回答说:“没什么,没什么。刚才见您正午睡,不敢打扰,顺便散散步。”说着递上电报。孙佐齐打开一看,“省府电谕:长沙共党要人流窜邵阳,请专署火速破获。”身材瘦弱象烟鬼、眼射绿光如饿鹰的孙佐齐,看完电报抬起头来,冷冷地望着傅德明说:“这些事嘛,你可以全权办理,我是相信你的。”说罢,向傅德明略微睁了一下他那细小的眼睛。傅德明低下头来,暗暗琢磨着孙佐齐的话外之音。

  孙佐齐这高深莫测的意图是什么呢?原来傅德明虽然在他面前百依百顺,但孙佐齐对这种朝三暮四的奴才并不放心。他想:你姓傅的眼下阿谀奉承,只不过想借我这个专员的梯子往上爬;一旦有事,你也会鸡飞狗窜只顾自己了。眼看明年国大代表的竞选活动又要开场了,要想获得国大代表这块金牌,到时候上下左右都得花钱打点。来到邵阳以后,虽然办了几件红案,逮捕了一些学生、教师,可大都是一些榨不出铜屎的穷鬼。看来这事还得借你傅德明的手去干!我若公开有求于你,也显不得我孙某高明。怎么办?眼下有几个现成钓饵。傅德明到底不愧是条老练的走狗,一时惶恐,瞬息即安,欠了欠身子,不露声色地回答说:“理当尽力,为专座效劳!”孙佐齐听了,心中暗暗吃惊,此人果然七窃玲珑,心领神会。便对着客房喊道:“荷花,荷花,给客人送茶呀!”

  “来了!”客房里传来一声嗲声嗲气的声音。房门开处,走出一个眉清目秀的俏丽女子:上身罩着一件仅足一尺的宝蓝细绸紧身衣,把个胸部束得高高,脖子上一串精致的项链上拴一个小巧的十字架,垂在乳峰之间,下身套一条紫罗百褶裙。

  孙佐齐上前介绍说:“这位是我外甥女荷花,刚从湖北来。”傅德明连忙鞠躬。孙佐齐又向荷花介绍说:“这位是傅德明秘书,负责我区‘肃奸’工作,了不得!这可是一位年轻有为,富有冒险精神和传奇色彩的英雄少年!接你的专车还是他派的哩!”荷花惊喜地说:“呵!谢谢。我平生最佩服敢于冒险的人,就是他们使整个世界变得丰富多彩呀!”傅德明受宠若惊,急忙躬身回礼说:“小姐过奖了,傅某全仗小姐舅父大人的栽培,才有今日咧。”

  说话间,荷花已泡好一杯祁红浓茶,双手捧到傅德明面前,说声“请!”两道月牙眉毛一扬,腮帮上掀起两个甜甜的酒窝。

  傅德明听得出这“请”字里含有几分钟情的意味,心中微微感到一点陶醉。他偷偷望了对方一眼,恰巧对方也同时望了过来,四目相对,又是一阵波澜。孙佐齐坐在一边喝茶,一边暗中察看傅德明的神情,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。原来这荷花并非他的嫡亲,而是一位香港舞女。这门亲是去年在湖北攀上的,荷花喊他干舅舅,实际上充当小姘头。如今这女人又追到邵阳。孙佐齐一惯喜新厌旧,早把他看成一个小包袱.正想脱手而不能,不意今天竟成了笼络傅德明的钓饵。两得其便,孙佐齐何乐而不为呢?

  果然,从此傅德明魂不守舍,茶饭无心,一日之中三番五次往孙府里跑。事无巨细,请示报告。赶着一点空隙就与这荷花女眉来眼去,说笑几句,谁知孙佐齐故意寸步不离,弄得傅德明抓耳搔腮,恨不得手。

  这天夜晚。整个邵阳城覆盖在茫茫的夜色之中,飒飒秋风,送过专署监狱拷打进步学生的惨叫声,使人产生--种震荡心弦的颤抖。 (待续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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